「我最恨别人同情我了。」
「我并不是单纯同情你而已。」
「那你又是怎样想的?」
「我想当你的朋友。」
「男人和女人不可能只当朋友。」
「可以的。」
午后的阳光透过窗户洒在方东旭的背上,斳玲看着他,那阵滚烫的暖意,实在太过於灼热;对於一个时常感受到巴黎之无情与男人之冷酷的女孩而言,那些彷佛从他身体里透出来的光芒,实在太耀眼了……
这种耀眼的光芒,让她觉得自惭形秽,让这个仁慈友善的男人包容了她,还在这里目睹了她的脆弱,只更突显了她的世俗和羞耻。
她用手背抹去脸上泪水,说道:「我讨厌别人看不起我。」
「我没有看不起你。」
「你这样的表现更让人生恨。」
「为什麽?」
斳玲没有回答。
方东旭歪着头想了想,有如耶稣一般张开手臂,静静地说:「来吧,我会帮助你的。」
她不懂。
「你要怎麽保护我?」
方东旭想了想,他身上是有些钱,可以让她过好一点的生活,而作为一个朋友,或许他还能帮她想想办法,使她回去学校完成学业;至於说完成学业之后,或者是今后她的打算,他一点也不晓得,朋友能帮的实在太少了啊。
於是他说:「我会尽我所能。」
斳玲觉得这个男人实在有些天真,她苦笑:「你这人真是好心过头了,」又指了指身边乱七八糟的景象,「瞧瞧我这儿,什麽都缺,也什麽都没有,能过得了今天,明天的生活费在哪里还不晓得呢。你又能帮我什麽?」
方东旭想了想,说道:「我负责帮你找个地方住,再想办法让你过好一点的生活。」
「你想我怎麽回报?」她直接了当地问:「要我当你的专属二奶,还是做你的佣人?」
方东旭摇摇头:「我没这种打算。」
她一脸茫然地说:「我不明白你的想法。」
他哂道:「我也不明白。」
习惯是人类最可悲的一种自虐性想法,斳玲盘算着能够从他身上获得的好处,看样子,方东旭的家里应该环境不错,他要真有什麽企图,或许早就开出条件来了,对她这麽好,可能还有后着;她一个弱女子孤家寡人在外地生活,能利用的就该利用,不管是人心还是金钱,当初她接近方东旭,本打算就该这样,她要在巴黎再待上一年,或者干妓女这行再久一点,可能比她那个浑蛋爱人还狠。
但方东旭并不知道她心中种种复杂的思绪,只问她:「要不要先出去吃点东西?」
斳玲自怜地看了看自己浑身邋遢的模样,说道:「好,我先冲个凉,不然没脸出去见人,你等我一下吧。」
方东旭微笑了一下,又想:终究是女孩子,就怕出门样子不好看,她要能重新振作起来,那是再好不过的了。
在她进浴室之后,方东旭看着四周围乱糟糟的样子,一阵窒闷的臭味扑鼻而来,他忍不住卷起袖子,将身边看见的垃圾捡了捡,又把桌子上稍微整理了一下;当他正把一堆脏碗盘拿去流理台的时候,斳玲刚洗完澡出来,她穿了朴素的衬衫和牛仔裤,头发也绑了个马尾,看起来显得清爽、有精神多了。
方东旭对她微微一笑,脸上没有一丝慾念或者不耐,斳玲看着他,歙动着唇,一个字也说不出来,刚刚在洗澡的时候,她心里明明想过各种可能的发展和对话,包括最神圣的和最丑恶的情节;他们彼此都晓得,对方对自己都怀有一丝不信任,方东旭体谅她,明白这两天她受到太多情绪上的冲击,於是和她无言地走出了这间公寓,准备带她去市中心好好吃一顿,让她开心一下。
时序接近正午,巴黎还是老样子,表面的繁华。
真正理想主义的东西完全没有占领这座城市,所谓实验性爱情、荒诞派性慾都不知在干什麽,人们在巴黎不知过着什麽的日子,恋爱在巴黎不知是真是假,也许这是她个人的偏见,但能体验到男人与女人之间也有真挚的友情,这一点对她影响比较大。
「你想吃什麽?」方东旭问她。
斳玲道:「你要请客的话,随便什麽都可以。」
「前面那家怎麽样?」他指了指一间似乎蛮高档的餐厅。
「好。」
进了餐厅,斳玲自顾自拿起搁在旁边的菜单点菜,点的是当日套餐,但是套餐后的甜点,她却选了一大堆。
方东旭微笑道:「原来你喜欢吃甜食?」
斳玲有点赧然地说:「因爲我觉得这些甜点的法文名字挺好玩儿的,而且自己从来没有吃过,就点了,反正你请客嘛。」
方东旭还在低头审视那些奇怪的甜点名称,前菜就已经上来了,餐厅里面的人多,上菜也快,许多人以为法国人用餐只吃气氛,但是忙碌的巴黎人已经打破了这层迷思,侍者很快地继续端上几道菜,只见她吃得迅速,用餐大约耗了卅分钟左右,方东旭还在吃前餐,她却早就在享用甜点了。
「你还真是胃口大开啊。」
听见他这麽评论自己,声音很温柔,没有傲慢也没有调侃,斳玲觉得有些尴尬,便道:「我这人很会吃的。」
方东旭莞尔一笑,很欣赏她的不拘小节。
伏尔泰(François-Marie_Arouet,_又名Voltaire)说:「友谊是灵魂的缘份,这种缘份是可以离散的,因为这是一种默契,只存於两个有感情和道德的人之间。」斳玲一直觉得有种人很奇怪,明明认识了十年的朋友,平时称兄道弟,但其实彼此都不太熟识对方;有时刚认识的朋友,却很了解自己,知道自己可能在想什麽,还能体谅地帮着分忧解劳。
她本来还在胡思乱想,这下发现方东旭在打量她,不禁问道:「看着我做什麽?」
「没什麽,只是看你吃得很高兴。有什麽不对吗?」
斳玲道:「不觉得你的眼神带电?」
「带电?」方东旭不明白这个词的意思,只是一脸茫然。
「我是说,你这人眼睛里有股神气,看得人心里发慌。」
方东旭微笑道:「我觉得你才是『眼神带电』,第一次见面的时候,我和我们班上的艾米里欧,都觉得你很吸引人。」
「我真的没给自己插插枵,我觉得这是性格上的关系。」
「或许这是我们所受教育的不同。」
「人与人之间的想法,本来就差异很大。」
「你让我想起一个故事:休谟(DavidHume)为人极有教养而脾气温和,而卢梭(Jean-Jacques_Rousseau)则是个情绪反覆且生活混乱的人,两人性格不合,所以后来交情变淡,休谟始终敬重卢梭,只是不晓得要如何跟卢梭相处,至於卢梭的想法是什麽,那就很难讲了,毕竟人无法猜测一个会在夜里对路过女士露出屁股的哲学家,心里到底在想些什麽。」
「那是因为休谟本来是英国人,英国哲学家哪会像随性的法国疯子一样放荡不羁啊?」
方东旭笑了:「卢梭确实是个偏执狂。」
「休谟写《人性论》的时候,顶多提出与感觉有关的怀疑主义,怀疑上帝并不仁慈,并且确认弱势族群的机会少罢了。」
「那是因为休谟本性宽大慈悲,他关心弱势族群,并且将这种胸怀变为宗教与道德上的怀疑,所以能够和欧陆公认的宗教异端者卢梭相处得很好。」
「你错了。」斳玲微笑道:「卢梭和休谟友谊破灭的导火线,是他们两人共有的情妇华丝亚(Therese_le_Vasseur);华丝亚本来就是卢梭的情妇,结果在休谟带卢梭去英国的路上引诱了他,还在两人之间搬弄是非,弄得两个好友反目成仇,虽然卢梭对他态度恶劣,休谟始终容忍他的偏执狂,帮他在英国找了房子住,安排他获得乔治三世(King_George_III)的两百英镑年俸,最后还不顾自己的尊严,把两人之间的争执印成小册子出版,希望获得卢梭的谅解。」
「我不记得后来怎麽样了。卢梭和休谟最后合好了吗?」
「没有,不过都是卢梭单方面的问题。」
「那还真可惜啊。」
「可惜什麽?你不觉得,要是有那种朋友,不如没有来得更好?」
「或许你说得对。」
「这世间没有什麽『或许』,所有现实的一切,都是一种肯定的结局。」
「可是肯定的结局之外,还是能够有些美好的时刻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