来到州府之中,只见众多秀女已经到了,到处莺莺燕燕,云鬓高耸,环肥燕瘦,浓妆淡抹,各有美态。或者三三两两,或者独自一人,何处不是脂粉香风?
我细细观察,衣着华贵的秀女,各自站成一群,神色桀骜,绝对不与衣着朴素者为伍;衣着朴素的秀女,自然也不会与为官为权者,多说两句,二者泾渭分明。古往今来,贫富有别,不也正是如此么?
我娘特意给我做了两身衣裳,今天身上穿的是一身浅蓝色底白玉兰花的合体衣裙,简洁大方,虽不出众,却也不小家。头上斜簪娘亲陪嫁的白兰碧玉钗,凭添了几分气度,虽不华贵,却让人不能轻易小看了我。
正想着,听得旁边一阵喧哗,几个秀女正对着两人指指点点。
我有些惊奇,走过去,只见一个穿桃红华服,满头珠翠的秀女,大声呵斥另一个秀女,道:“你的狗眼长哪了?竟然敢踩本小姐?作死啊?小心我让爹抄了你家!”
好大的口气,不过不小心踩了她一下而已,竟然说到“抄家”,呵,不知是何方权贵,难道是皇亲国戚?
只听旁边有人插口说:“这民女也运气不好,竟然得罪了刘月婵。”
后另一人接口道:“他父亲不过是魏安县知县,就如此嚣张。”
前者压低声音道:“别乱说话,你没听过官大一级压死人吗,别看是个小小县官,但已经比那民女不是高多少,再说她家京城有人做靠山。”
我皱眉暗想:我还以为是谁,原来是七品官之女,已经如此嚣张,如果进到京中,如此不知天高地厚,被人践踏自己都不知。
再看被刘月婵呵斥的秀女,妆容清淡,肤如凝脂,一身淡红衣裳,裁剪简陋,头上只插一支简单银钗,就是如此简陋的装扮,竟比把身着桃红华衣,满头珠翠的刘月婵比了下去,华衣对比素衣,竟显得粗俗不堪。
看来这秀女踩了刘月婵,不过是幌子,刘月婵妒嫉,才是真的。
这秀女被骂得泪眼盈盈,缩在一边,刘月婵还不解气,竟然伸手就想打过去。
我一惊,犹豫了一下,想着过去阻止。一来,这让我想起了自己十几年所遭受的白眼,对这刘月婵很是不齿;二来么,淡红衣裳的秀女,虽然是民女,但是容貌出众,恐怕入选的机会,更大于那个刘月婵。
就在这时,刘月婵的手,已被另一人,从后面紧紧抓住,立在半空中。
刘月婵勃然大怒,喝斥道:“谁敢拉本小姐!我让她不得好死!”
我一看,拉她的是一个穿翠绿衣裙的秀女,她怒道:“你欺人太甚!我看不过眼,我就是要管!”
刘月婵气急,一把摔掉翠衣秀女的手,转过身去,见是一个衣着简单的女子,更是恼怒,伸出手去,就想去抓翠衣秀女的头发。
眼看两人就要打起来,更多人过来围观,有人害怕噤声,有人冷眼旁观,也有人幸灾乐祸,掩着嘴笑。
我对这翠衣秀女心生好感,又厌恶刘月婵仗势欺人,再说,不过是个小小县衙千金罢了,在这里可以作威作福,去了京城,七品的小官,谁又会买她帐呢?
于是走上前去,将她们拉开,低眉顺眼地对刘氏道:“大家都是参选秀女,何必苦苦相逼。小姐为知县大人的千金,我们自知身份低微,但到京城皇家面前,谁不是臣民,谁不是一样的秀女呢?如小姐顺利入选,将贵为主子,何必为今日之事,坏了贤德之名呢?”
刘月婵虽然不精明,却不是草包,她皱眉思量了一下,冷哼一声,道:“你们听着,若是再惹恼了我,休怪本小姐不客气。”说着,转身而去。
翠衣秀女很是不忿,对着刘月婵的背影,呸了一声,气道:“七品芝麻官,就会鱼肉百姓,连她女儿也这般德行。”
我不想让刘月婵听见,又惹来事端,连忙拉了她的手,笑道:“好姐姐,不要再恼了,小心被人听见,又该跟别人打起来了。”
她脸一红,笑道:“打就打呗,反正我粗野惯了。”
我记起那穿水红衣裳的秀女,张眼一望,她正怯生生地站在一边,望着我们,不敢说话。
我走过去,连忙拉起她的手:“姐姐不必担心,想来只要谨言慎行,就不怕那刘氏再来找麻烦。不如你我同行,也好路上有个照应。”
绿衣秀女接口说道:“就是,怕她么。她再敢欺负你,我就再打她。”
红衣秀女本来脸上满是泪水,听我们这么说,用手抹了抹眼泪,破涕为笑,道:“多谢两位姐姐费心。”
我们三人互报了姓名,年岁。翠衣秀女姓白,名叫玉瑕,已经过了三个月十六岁生日,广安州容和县人氏,为玉工之女,被强征而来。红衣秀女姓花,名叫月容,比我小两月,同为容安县人氏,父母早亡,叔婶贪恋钱财,将她强送当秀女。
若说官家小姐参选,是无奈的命运使然,那民女,又何尝不是无奈中的无奈?
我笑道:“一个白玉无暇,一个花容月貌,当真配得上这好名字。”
玉瑕啐了一下,嬉笑道:“你这小妮子,是在损我么,皇上见了你,那才叫神魂颠倒。”
月容有些脸红,低了头,偷偷地笑,却不说话。
我拍了一下玉瑕,压低声音,笑着说:“切莫胡说,小心隔墙有耳。”
玉瑕知道自己说错话,吐了吐舌头,不敢再胡乱说话。
我知道,玉瑕和月容,她们两人都是出身贫寒,很多官场险恶之处,也许并不甚了解,于是握着她们的手,说道:“我们去了京城选秀女,就不同于在乡间野外,必定要谨言慎行,切勿不可大意了,若是犯了规矩,轻则招人话柄,重则赔上身家性命,需要万分小心才是。”
玉瑕和月容听我说得严重,连忙点点头,答应了。
秀女二百人从州府出发,我们三人结伴而行,秀女间虽有摩擦,但仅为闺中争风吃醋,按下不表。四月三十,我们终于来到了京城,一切即将改变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