排车在宫门外候着,黎明的曙光,将天际点染出一带绯红,虽然已是五月天,但我穿着月白色的裙装,竟然觉得有种料峭轻寒,深入骨髓。
青灰色的宫墙,在晨雾的笼罩下,显得厚重威严而神秘莫测,裹挟着令人心悸的肃杀,人竟显得如此之渺小。肃杀的气氛之下,秀女们或者忐忑、或者恐惧、或者希冀,但都噤若寒蝉,鸦雀无声。
众秀女被安排在不同的排车送入,父母官职地位越高,排车位越靠前,依次类推。我与玉瑕,月容,虽然同是民间秀女,但却分在不同的排车,不能作伴前行。
排车进入地安门,到神武门外,等待宫门开启后下车,在宫中太监的引导下,按顺序进入顺贞门。
秀女们鱼贯而入,按次序候在场内,乌压压的一群。
只听得一声嘶哑而冷漠的声音在耳边响起:“各位皆为各地精挑细选之秀女,当选德容言工兼备者,方可为皇家开枝散叶,本公公是领事太监徐德全,将负责各秀女之选取,以对皇家负责。”
我心里猛地一抖,悄悄打量这声音的主人,只见一双阴霾的眼睛,死鱼一般打量各位秀女。尽管我早有心理准备,看到这样的眼睛,依然还是一寒,心里突突地跳。
突然,这双死鱼眼睛似乎扫在我身上,我急忙低下头,不敢再望,心中还是慌乱不已。
那把嘶哑的声音,又在耳边响起:“叫到名字的秀女,跟随各位公公入内。”
秀女按照名牌,依次入内,次序如排车一般,依照父母官职地位高低。
未叫到名字的,需按规矩整齐站立,“站如松”,是宫中规矩,不得随意乱动,不得随意张望。
从午间,站到傍晚时分,依然没有叫到我的名字。我的双腿,已如同灌铅般沉重,脚板更像有一群蚂蚁在啃噬。身边已有几个秀女,身子弱,已经熬不住了,瘫倒在地上,被架了出去。
“江陵州陵安县黄金凤黄氏”
“江陵周陵安县徐若兰徐氏”
“广安州魏容县朱小梅庄氏”
“海宁州海宁县袁美仙袁氏”
“广安州容安县乔静远乔氏”
“广安州广陵县陈绮儿陈氏”
听得我的名字,我不敢怠慢,尽管腿似灌铅,但却只能咬着牙,依然保持仪态,稳稳当当地走入殿内。
几个满是老人斑的公公,都睁着混浊,却又如秃鹰一般的眼睛,像检查牲口一样,从牙口,到体态,从皮肤,到气味,从头颈,到四肢,从上到下,将各个秀女一一“望闻问切”。
徐福全冷冷地站在一旁,监视着众人的一举一动。
稍有声音暗哑,皮肤粗糙,气味浓重,体态不均的秀女,均被“搁牌子”。
“黄金凤黄氏,搁。”
“徐若兰徐氏,搁。”
“朱小梅朱氏,搁。”
只听一声呻吟,站我旁边的朱小梅已然晕倒,民间女子不入选,便只能为奴为婢。这朱小梅想必是伤心过度,以致昏厥。
我的心,如果寒风中的瑟瑟秋叶,戚戚然,脸上却不敢表露任何一丝痕迹。
一个秀女的命运,其实并非完全掌握在皇帝手中,而是这非男非女,无官无职的内宫太监手中。
看完后,剩下的秀女,再入内室,进行二次筛选。
“各秀女脱去身上衣裳。”徐公公的声音,瓮声瓮气地响起。
虽然太监,并非男人,但要在陌路人面前脱去衣裳,各秀女仍是羞赧无比,扭扭捏捏不肯脱。
我定了定心神,淡淡地脱了衣服,规规矩矩地站着,神色自若。
徐德全走到我面前,打量了我一下,冷淡地点了点头。
一个老妈子进来,检查众秀女是否为处女,若有怀疑者,马上剔除。
最后太医诊断是否有疾病,为保皇家子孙千秋万代,有哮症、心悸等病症等秀女,一律不留。
“陈绮儿陈氏,搁。”
徐德全扫了一眼小太监托着剩余的绿头牌,面无表情地道:“海宁州海宁县袁美仙袁氏,广安州容安县乔静远乔氏,留。”
我心中突然怦怦乱跳,腿脚也发软了,如果落选,也许我的一生也就如此了。如今,这第一关算是过了,我暗松一口气,却神色自若地走出大殿。
这宫里,最不能暴露的,就是内心的想法。
搁了牌子的官宦之女,连夜用排车送出宫去,家人接回。搁了牌子的民女,迁至别处,另行安排事务。
留牌子的秀女,仅余二百名,肃立于大殿当中。
徐德全缓声道:“各位皆是千挑万选之佼佼者,但莫以为自己已是人上人的主子,要得皇上青眼,德容言工缺一不可。明日起将有管事姑姑教导宫中礼仪,三日后殿选,皇上留牌子的,才是真正入选。各位好自为之。既然已是候选秀女,定当一视同仁,不得越礼,本公公话已至此,各位先行休息吧。”
众秀女齐声应到:“是,恭送公公。”
徐德全挥挥手,转身离去,各个小太监,宫女带领众秀女回房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