虽说一视同仁,但安排厢房,已是东西有别,又何来一视同仁?
带我入厢房的是一个三十上下的太监,紧跟一个二十四五的宫女,捧着两套宫装,一些用具。
我作了个福:“多谢公公,敢问公公贵姓?”
这太监随意还了个礼,道:“我叫李禄凯。姑娘初来乍到,恐怕还不识宫中规矩?”
我一愣,已明白他是讨赏。我上京只带了十两银子,路途已花了一些,但这赏绝不能不给,但给多给少,却也不知该如何定夺。
我对他微微一笑:“民女生于穷乡僻野,不识宫中规矩。如有得罪,请公公见谅。”说着,拿出一两银子,放在李公公手上,道:“以后还请公公多多提点。”
那李禄凯用手掂了掂银子,脸色一沉:“姑娘早点休息吧,有什么事,就吩咐梓菊。”
我心知他嫌赏银少,必定对我不满,但我装作没看出,谦卑地笑笑:“是,恭送公公。”
李禄凯一言不发,冷面而出,那叫梓菊的宫女,规规矩矩地送他出门,又轻轻关上门。
我坐在椅子上,一语不发。别小看这些不男不女,无权无官的太监,但却是最接近皇帝的人,也许一句话就能将人置之死地。他们不能当官,又不能近美色,最爱的就是钱财。
如果不能入皇上之眼,获得青睐,必定做奴做婢,一定会被这些太监刻薄糟蹋。若可如我所愿,顺利入选,却不能一鸣惊人,立即获得恩宠,我不是官家小姐,何来钱财打点人脉?这些奴才定然欺辱我,想近皇上身边,恐怕也是难若登天。
左思右想当中,我不禁皱了眉头,心里烦恼,却又想不出有何办法。
“静远姑娘,梓菊伺候您沐浴更衣吧。”正想着,那宫女的话,打断了我的思绪。
我站起来,温和地笑道:“多谢姑姑。敢问姑姑入宫多久?”
梓菊垂手站立,恭恭敬敬地说:“不敢当,梓菊已入宫十年。”
这梓菊说话不亢不卑,也没有明显露出李禄凯那种小人之色,让我觉得很是安心。
我诚恳地行了个礼:“静远非名门之后,若有礼节欠缺之处,还望姑姑多多指正,以免坏了宫中规矩,贻笑大方。”
梓菊忙回礼,道:“姑娘这是折煞奴婢了。姑娘容颜出众,聪慧端庄,不输名门之后,必将获得省上恩宠,何来贻笑大方?”
我拉了梓菊的手:“若我一日得皇上圣眷,定不忘姑姑美言。”
在这宫中,如履薄冰,处处悬崖,身边没有可靠之人,寸步难行。我没有银子笼络身边奴才,便用攻心术招揽可用之人。
我不敢肯定梓菊定然会助我一臂之力,但这宫女不亢不卑的态度很得我好感,不似李禄凯一看即是贪婪奸猾之人,不妨一搏,赌其忠心。
梓菊见我客气,也很是欢喜,笑道:“姑娘不必如此客气,梓菊定当为姑娘效劳。梓菊为姑娘准备沐浴可好?”
我微笑点点头,道:“今日我也累了,如此多些姑姑了”。
梓菊为我送来热水,仔细地试了试热度,撒上各色花瓣,就要过来为我更衣。
我脸一红,生在普通人家,还不曾试过有人伺候更衣,梓菊为我脱去身上衣裳的时候,只觉身子一紧,万分不自在。
梓菊轻声安慰道:“姑娘不用紧张,在宫中,凡事都该有奴才们伺候。”
我心里道;唉,是主子,还是奴才,三日之后,才是定夺啊。就怕,我到时反倒成了奴才。
漂浮着馥郁花香的浴盆,热气袅袅,我躺在热水中,累了一天,身体隐隐作痛,这盆热水来得正合适。这宫中的事物就是讲究,我在家中,还不曾试过用鲜花作沐浴之用。
不知玉瑕和月容有没过初选呢?玉瑕虽非天姿国色,但娇憨可人,月容肤若凝脂,我见犹怜,过这初选,应当轻而易举。
我轻轻地抚摸着自己的手,虽然洁白,却因为长年干活,虽然不是粗重活,但却已有些粗糙。我暗自庆幸,幸而那些太监并没有摸我的手掌,不然,恐怕第一轮已经被搁了牌子。
我将手泡在水中,细细擦拭,希望将那细细的茧子软化了。
我轻叹一口气,在这宫中,美貌当真是最不稀罕的,这秀女当中,称得上花容月貌的,不在少数,即使称得上天姿国色的,也有数人。当今皇上大婚已久,宫中美姬宠妾恐怕,已经相当众多,如果要脱颖而出,真是难若登天。
我忽然有些心凉了,难道我是太高估自己了,还是对形势过于乐观?
沐浴之后,梓菊为我换上一套淡蓝宫装。初选入选的秀女,自己的衣服是不能再穿了,需统一宫装,分粉色和淡蓝两色,我分到的是蓝色,与娘亲给我做的蓝底白花裙装,倒有些相似。
前途未卜,我突然觉得气闷,想出去走走。
梓菊忙拦了我,劝说道:“静远姑娘,宫中多忌讳,不可随意四处走动。”
我知道她是害怕我在宫中闯祸,惹来麻烦,于是笑笑说:“姑姑请放心,静远只在院中,不会走远,也不会给姑姑带来麻烦。”
不顾梓菊的劝阻,我执意走出了厢房。
一丝晚风吹来,把我的裙摆吹得微微上翻。史书我读不少,历代后宫之事也知不少,可现实,与史书所载相比,更为残酷。我觉得有微微的寒意,不觉缩了缩身子。
突然,听见不远暗处有女子的呜咽声,我一惊,忙缩在柱子之后。
只听一个女子,哭泣不止,抽泣着道:“爹,娘,我想回家中侍奉二老,入宫实非女儿所愿。”
另一个女子恨恨地道:“哭,又有谁可怜你呢,既然已无选择,只能认命。”
那哭泣的女子又道:“在家中,爹娘何曾这么粗声大气和我说话,也不曾舍得让我做任何劳作。如果不能入选,这辈子为奴为婢,该如何是好?”
另一个女子又道:“在这宫里,只有做了主子,才不会给那些狗奴才欺辱,我定要获皇上垂青,决不要再受今日之辱……”
我暗暗叹了口气,悄悄离开。
听这两个秀女的语气,定是相熟,似乎家境颇为富裕,不知今日受了何等委屈?这两个秀女与我住在相邻的厢房,定是民间女子,也许是商贾的女儿,仕农工商,商人虽然有钱财,但是地位低下,被人轻视,也是常事。
想起李禄凯的嘴脸,我不禁又是一阵不快。
回到房中,梓菊松了口气。忙为我铺好床被,为我脱衣,上床睡了。一夜无话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