这届新人,被皇上亲选留了牌子的有五十多人,以我正五品的宝林封号最高,其余的被封作正六品的才人、御女,正七品的贵人、选侍,正八品的采女。
按身份高低排序,我当是排在最前面。众人齐齐跪在慈宁宫外,等候传召。
听得一声沙哑却又尖利的声音呼道:“太后懿旨,传众嫔妃。”
众人赶紧跟随那太监,轻声步入慈宁宫,摒住呼吸,更不敢发出丝毫响声。
我悄悄望去,只见那太后端坐在慈宁宫堂中,年约五十多岁,头戴镶珠金凤钿子,穿宽袖大裾团寿纹氅衣,外套如意云头领,手戴一硕大翡翠金戒指,很是华贵。
太后年纪并不大,可是却显得神色疲惫,微有愁苦之色。
我不敢多看,这时众人已是跪倒在地在地,齐声呼道:“臣妾参见太后,太后千岁千岁千千岁。”
太后淡淡地说道:“都起来吧。”听起来,声音有些气虚。
众人急忙站了起来,垂着手,低着头,规规矩矩地站着,等候太后教诲。
只听太后平平淡淡地说道:“往后你们就是皇家的人,理当恪守妇道,为皇家开枝散叶。”
众人齐声恭声应道:“是,谨听太后教诲。”
太后挥挥手,淡然说道:“哀家累了,你们跪安吧。”
这种情形,确实让人觉得有些奇怪,按理说来,是皇太后及皇帝,亲选其德容言工兼备的秀女,为皇家开枝散叶,可当今太后,似乎并不在意这选出来的嫔妃,甚至不曾仔细看过,只是例行请安之后,就已让众人退下了。
不过,我从宫人的片言只语当中,我早已知道当今皇太后并不是皇帝的亲生母亲。当今的皇帝,八皇子胤綦,生母是先帝的淳婕妤,只是因为淳婕妤早逝,胤綦就被当年的德妃,也就是当今的皇太后抚养。
德妃后来晋升为皇后,她的亲儿子,二皇子胤珩,被封为皇太子。可是后来,皇太子胤珩却不幸薨,八皇子胤綦,这才随后被封作皇太子。胤綦登基后,追封亲生母亲淳婕妤为孝贞皇太后。
坊间传说,胤綦性子暴躁,心狠手辣,皇太子胤珩是被八皇子胤綦害死,杀兄逼父,这才登上帝座的。
我在民间之时,这种传说已早有耳闻,只是传说毕竟是传说,是真是假,谁也不知道。
不过,梓菊也曾暗示,皇上对太后看起来是非常孝顺,但太后不知何故,对皇上却似乎甚为不满,态度冷淡。
我刚进慈宁宫的时候,见到太后神色愁苦,已经微微觉得奇怪,心道:这太后虽然并非皇上亲生母亲,却对皇上有养育之恩,按理说,母凭子贵,应当怡养天年,生活无忧才是,为何却会显出愁苦之色?难道,坊间的传说竟是真的?
我心里不禁打了个冷战,心道:这皇宫大院,还藏着多少秘密?难道我心比天高,期望进宫,已是一步走错,步步错?
正想着,众人已经来到贵妃的麟趾宫。听了太监的通传,众人不敢怠慢,以我为首,轻声步入。
只见正中,坐着一个穿正红色牡丹大袖襦裙的华贵女子,便是宫人口中那“媚而不妖,艳丽无双”,常宠不衰的凌贵妃。
中国以左为尊,静妃略比淑妃地位高,坐贵妃左边,穿粉色大袖襦裙的,应该是那“性子谦和,温文尔雅”的静妃乔伊静,穿翠绿衣裙的,一定是淑妃孙柔。
众人跪下,行礼,齐声呼道:“臣妾见过贵妃娘娘,静妃娘娘,淑妃娘娘,贵妃娘娘,静妃娘娘,淑妃娘娘千岁千岁千千岁。”
众人跪在地上,半晌却不见贵妃叫“起来吧”,膝盖也有些累了,但是贵妃不出声,只得一动不敢动。
只听贵妃的声音道:“翠媛,茶凉了,给静妃娘娘,淑妃娘娘换茶。”
一个丫鬟应了声,道:“是”,接着,殿内又鸦雀无声,贵妃似乎已经忘记她脚下跪了几十个嫔妃。
我心道:凌贵妃不过是想给我们这等新进低级嫔妃一个下马威,显示自己宫中的地位罢了。
众人又何尝不知,只是没有人敢作声,只得低头跪着,等待贵妃发慈悲,唤一声“起来吧”。
又过了半晌,忽然听得一声温柔的声音道:“贵妃姐姐,我们茶也品够了,让这些妹妹们起来说话吧。”
贵妃淡淡地说道:“哎哟,你看我这记性,静妃妹妹不说,姐姐我倒是忘记了。好了,起来说话吧。”
众人如同大赦,忙谢恩站起,有人向静妃投去感激的目光。
我的腿已跪得有些酸痛,心里冷哼一声,心道:什么忘记了,谁信呢。这凌层安倒是杀了众人的锐气,可惜并无乔伊静这般,懂得收拢人心。这乔伊静能在凌层安眼下,获得宠爱,攀上高位,当真不是一个简单的主儿。
凌贵妃端起茶杯,轻轻吹了吹,喝了一口茶,淡淡说道:“为皇上开枝散叶,是我们做后妃的职责。在这宫中,最要紧的就是恪守妇道,安守本分。”
略一停顿,凌贵妃冷冷地一笑,又道:“若是狐媚惑主,独宠专房,恐怕,这日子,就不能过得舒心了。”
众人知道贵妃是在警告,莫要胆敢争宠,不然这后宫之中,日子不好过了,轻则处罚,重则可能打入冷宫,不得翻身。
慑于贵妃的地位和威势,众人都有些胆寒,急忙恭恭敬敬地应道:“是,谨听贵妃教诲。”
在这气氛压抑的殿堂当中,听见贵妃冷冷的声音,有人已是齿唇发颤,脸色苍白。
凌贵妃缓缓地,又道:“宁宝林可在?”
听见唤我名字,我忙站出来,行礼道:“臣妾在此。”
凌贵妃瞟了我一眼,说道:“听说你是这届秀女封号最高的,一进宫就封作五品的宝林,看来皇上对你很是喜爱。”
我心中一凛,心知不妙,忙轻声道:“臣妾不敢。”
凌贵妃又道:“抬起头说话。”
我心知,她不过想看看,我是否真如传说中美貌,皇上为何对我留下深刻印象罢了。
于是,我带着不亢不卑的表情,慢慢地抬起头!但是,我的内心,却已经万分恐惧,心怦怦直跳,脚也似有些发抖了。
凌贵妃的目光冷冷地扫在我脸上,打量一番。
我终于看清这“媚而不妖,艳丽无双”的凌贵妃。只见她满头珠翠,一支五彩宝石金步摇灼灼生辉,鬓上还插了朵鲜红色的芍药,很是华贵。
一双丹凤眼,娇媚动人,修长的眉毛直入云鬓,尽管眼光冷冷,却不减一丝媚态,反倒让人更为心动。虽然万分娇媚,却不显得一分狐媚,果然是个难得的美人!
我心中暗暗想道:这凌层安果然美貌,长宠不衰也是情理中事。只是这“艳丽无双”,有些言过其实了。我虽然没见过后宫全部嫔妃,但是,单单是清芳堂的庄晔晴,美貌已经不输于她,只是失宠已久,凌层安如日中天,众人审时度势,才会称之为“无双”罢了。
凌贵妃笑着说道:“宁宝林果然美貌,秀丽雅致,出尘脱俗,难怪皇上心动。静妃妹妹,我看这宁宝林,和你刚进宫时,很有几分相似呢。淑妃妹妹,你说是吗?”
我觉得心已快从嘴中跳出,大汗淋漓,底衫已经湿透。
凌层安一句话,已经把我推向悬崖边际:其他比我低级的嫔妃,本来对我已是忌讳,现在贵妃竟称赞我美貌,她们心中更是不满,果然,妒忌、羡慕、痛恨、同情,各种目光都集中在我身上。
接着,她说我如同静妃初进宫时的模样,又把妒火引向了静妃!果然,静妃似笑非笑地打量着我。
将火引向静妃之后,却又要淑妃作答,淑妃恐怕也是两难:若说像,必然得罪乔伊静,若说不像,却又得罪凌层安。淑妃此时,内心想必也是对我有所不满。
好一个一石三鸟之计!我心道:凌层安果然不可小窥,我之前认为她只会示威,不如静妃的手段厉害,看来是错了。
淑妃略一沉吟,笑道:“宁宝林确实美貌,有静妃姐姐的影子,但若要如静妃姐姐般气度和风范,恐怕还要加以时日。”
这话说得,当真是滴水不漏,既不说像,又不说不像,既不得罪静妃,也不得罪贵妃,还暗地抬高了静妃。
我心道:好一个贤德的淑妃,也如此懂得左右逢迎,看来这宫中,每个人都不能小觑。
静妃笑道:“宁宝林年轻貌美,贵妃姐姐将其与臣妾相比,可是抬举了臣妾呢。”
我低着头,跪在地上磕头道:“臣妾不敢和静妃娘娘相比。”
凌贵妃见威吓的目的已经达到,便笑着说道:“静妃的美貌,宫中皆知,何必谦虚。好了,众位妹妹跪安吧。”
我长舒一口气,与众人跪安,退出麟趾宫。
一出宫门,我只觉得浑身发软,全身无力,竟如大病一场般,几乎要摔倒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