梓菊笑道:“恭喜宁宝林荣受皇宠。”
我想起昨晚云雨,脸上不禁又是一红。
玉瑕喜道:“咱们宁宝林获得皇上宠爱,那以后谁还敢欺负咱们啊!”
我忙压低声音,制止道:“不要胡说,被人听见了,以为清芳堂的人不懂规矩。”
梳洗完毕,我将梓菊、玉瑕、小海,还有那阿宝、春娣、小建子小李子小方子几个奴才叫来,仔细叮嘱,千万不要胡言乱语,更不要恃宠而骄,给其他人抓住把柄。众人见我说的严重,忙躬身答应了。
虽然皇上说了,今日就不用给贵妃请安,但恐怕我不去请安,就要给贵妃落下话柄,日后更是麻烦缠身。于是当即带了梓菊,到贵妃的麟趾宫请安。
一路走着,尚在担心,我尚未被皇帝宠幸的时候,凌层安已经在众人面前给了我一个下马威,如今我已被皇帝宠幸,不知她又会使出什么手段。
来到麟趾宫,只见与凌层安交好的林顺容、纯修仪,却也在一同吃茶。
我深吸一口气,去就去吧,兵来将挡,怕也怕不来。我恭恭敬敬地跪下:“臣妾给贵妃娘娘请安,见过林顺容、纯修仪。”
只听那凌层安笑道:“妹妹昨晚侍寝,今天这气色倒比上次更好了些。”
我听凌层安提起床第之事,不由浑身不自在起来。
林顺容、纯修仪也装腔作势,只见那林顺容轻摇小扇,吃吃而笑,纯修仪却笑道:“听贵妃姐姐说,宁宝林人面桃花,我就在想,怎样才是人面桃花呢,今天一见,哎哟,得皇上恩宠,果然脸色红润,‘人面桃花’呢。”
我心里恼怒起来,好个凌层安,自己作威作福倒也罢了,还伙同众人一同取笑,好,我便忍你又如何?于是若无其事道:“谢贵妃娘娘,纯修仪赞赏。”
凌层安笑道:“好了,妹妹也跪得累了,赶紧起来吧,翠媛,上茶,碧芜,还不给宁宝林端张椅子?”
我不明白凌层安葫芦里卖的什么药,忙道:“臣妾怎敢与贵妃、顺容、修仪同坐?”
林顺容轻摇小扇,微笑道:“贵妃娘娘让你坐就坐吧,大家姊妹,何必如此见外呢。”这林顺容林妤沁,声音柔中带嗲,煞是动人。
我若是再推辞,恐怕又有人说我对贵妃娘娘不敬,于是笑说:“如此说来,宁宝林谢过娘娘了。”
碧芜是麟趾宫的大侍女,比一些不得宠的嫔妃还有地位得多。我也对她一笑:“多谢姑娘了。”她笑道:“奴婢不敢。”这语气,倒很是自在,看来,低级嫔妃向来对她很是恭敬。
翠媛给我上了一杯茶,清香扑鼻,汤色碧绿、卷曲如螺。我轻抿一口,鲜爽生津,饮后回甘,果然胜于清芳堂的茶不少。
纯修仪瞄了我一眼,缓缓道:“听说宁宝林是民间秀女,新选拔上来的,想必这‘洞庭碧螺春’还没品尝过吧?”
这纯修仪闺名叶瑾儿,其父为从三品官衔的太仆寺卿叶政行,身为官家小姐,身娇肉贵,很是看不起民间选上来的秀女。
我心里明白,她说那句话,无非是奚落我来自民间,小家子气,也是暗示我虽新宠,但却不能和她们这些地位高的嫔妃相提并论。
我微微一笑:“纯修仪说的是,我在乡下的时候,乡下人唤作‘吓煞人香’,想必与这碧螺春是同一种事物吧?不过改了个名称,就如此大名堂,当真‘吓煞人’了。不过,妹妹第一次品尝这‘洞庭碧螺春’,真的是‘入山无处不飞翠,碧螺春香百里醉’,名不虚传呢。”
叶瑾儿仗着贵妃撑腰,说话刻薄,但是她却并不得皇上宠爱。
我几次与这些嫔妃交锋,总算明白了,你越是低眉顺眼,这些嫔妃越是得逞,越是慌张,她们越是得意,若你不亢不卑,她们反倒抓不到你痛处。
我说这几句话,一是暗示,不管先前如何身份,如今大家都不过是皇帝的“妾”而已。二是显示,虽然我来自民间,却不是目不识丁的粗陋女子。
叶瑾儿撇了撇嘴,道:“宁宝林还真是能说会道呢。”
凌层安微微一笑,淡淡地说:“如果宁宝林喜欢,本宫就遣人给你送去些,如何?反正皇上赏赐的‘洞庭碧螺春’,麟趾宫,多的是。”
我心里冷笑,心知:她不过是在向我示威,她才是宫中身份最高的妃子,也是最受皇帝宠爱的妃子。脸上却依然带着微笑,道:“让贵妃娘娘割爱,臣妾真是受宠若惊,如此谢过娘娘了。”
又淡淡拉了些家常,凌层安倒也没说什么,就让我跪安了。
出了麟趾宫,摆脱了那压抑的气氛,我心里暗暗松了口气。昨日凌层安给了我一个下马威,今日虽说让两个嫔妃奚落我,却终究并无其他,不知道她打的什么算盘,恐怕不是请我品茶这么简单吧。
正想着,经过浮碧亭,却见穿一个穿着淡翠色衣服的女子坐着,倚靠栏杆,望着湖中的荷花,呆呆出神,旁边站了一个丫鬟,好似一幅静谧的美人图。
这翠衣女子,不是淑妃却是谁?我正犹豫,是上前请安,还是绕路而行,却见淑妃转过了头,似是看见了我。
我只得带了梓菊过去请安,行礼,道:“宁宝林见过淑妃娘娘。”
淑妃孙柔温和地笑笑,道:“妹妹不必多礼。是刚给贵妃娘娘请安过来吗?”
我恭恭敬敬地答道:“是,臣妾刚从麟趾宫而来,就见到娘娘在这里赏花了。”
这孙柔其实长得并不十分美,五官略有些平淡,并不美艳出挑,但却给人一种很是端庄文静的感觉,让人见了不敢唐突。论美貌,她不及贵妃凌层安,静妃乔伊静,但是那种稳重端庄的气质,却又胜于贵妃静妃两人。宫中传言,太后曾称赞孙柔“甚有哀家年轻时风范”。
孙柔笑道:“妹妹如果不急的话,坐下来陪我赏赏花,可好?”
我点点头,道:“既是淑妃姐姐相邀,妹妹怎会不愿呢。姐姐很喜欢莲花吗?”
孙柔转过头,望着池中莲花。
现在正是夏季,莲花开得正好,此刻日上竿头,照射在莲花塘中,更显得朵朵莲花风姿卓越,一眼望去,荷花池竟如望不到边际,好个“接天莲叶无穷碧,映日荷花别样红”。
孙柔淡淡地说道:“从古至今,文人墨客最爱把莲花比作美人。这‘出淤泥而不染’的别样风流,可不是其他鲜花可比的。”
我笑道:“是呢,臣妾听过《采莲曲》:‘荷叶罗裙一色裁,芙蓉向脸两边开’,清水芙蓉,红颜少女,可不知是多么旖旎的风光呢。
孙柔却笑道:“清水芙蓉,红颜少女,当然令人神往,只是再美的花儿,也有凋谢枯萎的一天。‘留得枯荷听雨声’,倘真到了叶残花凋之时,真爱得了这润雨残荷的又有几人?”
我不知孙柔为何突然说出这样的话,只见她转过头来,眼如秋水,望着我,悠悠地叹息了一声,道:“莲花再美,可总有变‘残荷’的一天,若是能结得莲子,莲藕,人们才会记得这莲花当年的一丝美态,若是颗粒无收,恐怕要将这煞风景的残荷拔掉,才拍手称快啊。”
在宫里,母凭子贵,没有子嗣,女人在宫中地位就不会稳固。我不知孙柔是在感叹自己没有子嗣,还是在告诫我,一定要有子嗣,不然今日绚烂,明日却落个“残荷”般的下场。
这宫中,说来也怪,当今皇上已登基七年,却子嗣稀少,大皇子生母为皇后,乃为皇帝未登基时所生,却不幸早夭;二皇子只有五岁,生母为密婕妤,密婕妤性子泼辣,并不得宠,二皇子却与母妃相反,性子很是懦弱,也不喜读书,皇帝对这皇子并不喜爱。除了一个皇子,尚有两位公主,长公主为皇后当年所生,年已十岁。三公主的母妃是在麟趾宫看到的林顺容林妤沁,年方两岁。
更奇的是,虽然受尽荣宠,三个宠妃却无生下一儿半女,贵妃曾有身孕,却不幸滑胎,至今再无生育,静妃曾得一女,却不幸夭折,淑妃曾两次怀有身孕,却一次不幸滑胎,一次却胎死腹中,此后再无身孕。
曾有流言道:当今皇帝“杀兄逼父”,因而上天发怒,会遭受“无子”之苦。我不知是天谴,还是人祸,只是隐隐觉得这事非比寻常。
我站起来,走到荷花池边,只见一朵莲花蕾儿正伸着头,靠着池边。
我将这花蕾连枝折了,放在孙柔手中,道:“姐姐多虑了。你看,这花正含苞待放呢,离那‘残荷’不知还有多少日子。若不是中途夭折了,结出莲子、莲藕,不也是理所当然的吗。”
孙柔一笑,道:“妹妹说的是。”
我又说道:“‘予独爱莲之出淤泥而不染’,可这世上,哪来如此多的‘独爱’?妹妹不愿奢求‘独爱’,只望‘不染’,也就心满意足了。”
孙柔愣愣地望着我,竟有些失神了,喃喃道:“你跟杜良娣真的很像,可如果当日的她,有你的聪慧,就不会……”
我吃了一惊,心道:这宫中并无唤作“杜良娣”的嫔妃,“良娣”应该是太子妾侍的封号,这“杜良娣”又是何人呢?不知是当年皇帝的兄长胤珩当太子之时的妾侍,还是当今皇上当太子之时的妾侍?
我轻轻问道:“敢问姐姐,这杜良娣是何人呢?”
孙柔回过神来,掩饰地一笑,道:“哦,我有说杜良娣么,妹妹定是听错了。好了,时候也不早了,妹妹也回去休息吧。”
我心知孙柔不愿多说,于是跪安告退,心里对这“杜良娣”更是疑惑,不知是何人,不但在宫中不见说起,孙柔也是有意隐瞒,难道中间有何隐情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