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低着头默默往回走,回想起凌层安的模样,更觉得奇怪:平时凌层安喜好艳妆,可是为什么,我总觉得她是为了隐藏憔悴之色的缘故呢?方才见她,依然艳丽之极,可就是好像很疲劳似的,眼圈下隐隐一层青黑,对着我说话,也是颇显疲态。
难道是因为殷綦这几天都没有过来,独守空房,睡不着了?
我心里笑道:不过就两天罢了,用得着么?再说,得宠的还有静妃、淑妃,新入宫的嫔妃当中,年轻貌美的多了,不来我这,也未必就去你那了。
正想着,却听到有人笑道:“静远妹妹,在想什么高兴事呢?自己在偷偷笑的。”
我一惊,抬头一看,不正是静妃乔伊静么?我急忙行礼道:“见过静妃娘娘,臣妾失礼,请娘娘恕罪。”
乔伊静轻轻扶起我,道:“咱们都是姊妹,妹妹何必行如此大礼呢。”
乔伊静身上散发出淡淡的香气,说话轻柔,却又不娇嗲,甚是动听,虽没有凌层安艳丽,却比凌层安雅致。
她柔柔地笑道:“姐姐给你送去的绸缎首饰,妹妹喜欢么?那些玉肤霜是用珍稀药材制成的,妹妹皮肤娇嫩,用着最好了。”
我心道:玉肤霜?就是当时我给玉瑕擦手的那个东西么?不说,我倒忘了,不过,我可不知道“是用珍稀药材”制成的。
闻起来么,倒是挺香的,像是……是了,刚才乔伊静扶我起来的时候,她的手上似乎也散发着相似的香气。
我问道:“娘娘的玉手,光滑细腻,有阵奇特的香气,也是用了这玉肤霜么?”
乔伊静嗔道:“妹妹总是‘娘娘,娘娘’地叫,倒是见外了,咱么都姓‘乔’,本该更亲近才是,可能五百年前,还是一家人呢。静远妹妹,还是叫我姐姐吧。”
乔伊静本该自称自己是“本宫”,可是却跟我以姊妹相称,显得又是温柔,又是可亲,霎时间,我似乎也要被她吸引住了。
我转念一想,心道:乔伊静能在凌层安的眼皮子底下,爬上高位,恐怕不是靠“温柔可亲”,就能做到的吧?
再一想,我与乔伊静并无多深的交情,她凭什么要对我这么好?难道是想拉拢我?她即使真的对我好,不过也是有利可图罢了。
不过,既然她已经开了口,我也不好逆她的意思,于是也笑道:“既然静姐姐说了,那妹妹恭敬不如从命了。谢过姐姐的礼物。”
乔静远一笑,道:“好了,我该去给贵妃姐姐请安了,迟些再给妹妹送些玉肤霜,在宫里,修饰自己的容貌是最重要的。”
目送乔静远走远后,我若无其事地对梓菊说道:“姑姑,静妃娘娘真是和蔼可亲,温柔动人。”
梓菊略略迟疑了一下,点点头,道:“静妃娘娘很少与人交恶,宫女们都说她体恤下人,心地善良。”
我心道:哦?“体恤下人,心地善良”,这样的评价,倒是难得,如此说来,难道是我多心了?
梓菊又道:“不过,人心隔肚皮,凡事小心为好。”
回到清芳堂,只见一群太监在忙活。
玉瑕飞奔而来,欢声叫道:“宁宝林,梓菊姑姑,方才徐公公派了人来,说要给宁宝林开了炉灶,今晚皇上要过来品尝宁宝林的厨艺呢。”
我心道:有了皇帝的命令,这些人哪敢办事不力?我只是没想到竟然如此之快罢了。
不过,这会我想的是另一回事,于是,吩咐玉瑕道:“玉瑕,你带阿宝、春娣她们采些时令鲜花回来,对了,要素色的。”接着,又低声对梓菊道:“姑姑,你和小海到我房中。”
我找出乔伊静所赠的玉肤霜,那是一个精致的银色盒子,雕刻着细致的莲花花纹,打开盖子,一股特殊的香气扑鼻而来。
我用指甲挑出一点,细细看了看。只见这玉肤霜,膏体洁白细腻,果然非同一般,远胜我平时所用之物。难道她真的出于好心,送我这么珍贵的东西?
我将盒子递给梓菊,道:“你们看看,可知道这玉肤霜是什么做的?”
梓菊接过了,仔细看了看,闻了闻,摇摇头,递给了小海。
小海闻了一阵子,迟疑道:“闻起来,好像是花香,但是奴才不懂药理,实在不知道是什么做的。”
我说道:“哦?我想知道这玉肤霜是什么做的,可是又不想其他人嚼了舌头。”
梓菊和小海对望了一眼,小海道:“得宠信的太医也有几个,可是找他们,宫里耳目众多,恐怕难守秘密。如果宁宝林信得过奴才,奴才可以推荐一个人。”
我笑道:“小海不妨说来听听。”
小海道:“是奴才的同乡,萧慎之。”
我迟疑了一下,心道:萧慎之?这名字我从没听说过,难道有什么过人之处?
只听小海道:“萧太医是奴才的同乡,当年在家乡的时候,有‘神医’的说法,只是为人性子有些清高,理论也很是古怪,所以不得宠信。如果找他,一来,他的医术颇为高明,定可知道是什么制成的,二来,他不得宠,想来也不会有其他人向他打探什么,三来,他不喜欢和别人过多接触,定不会随意泄露秘密。”
我知道,没有才华的人,未必不能爬上高位,有才华的人,却也未必会得到赏识,就像我那不得志的爹爹。
既然小海极力推荐,我也不妨一试。
于是,我点点头,道:“那好,小海,你就将这玉肤霜给萧太医看看。记住了,一定要仔细,里头所有的东西,都要知道得一清二楚。”
小海应了,转身就要出去。
梓菊却道:“慢着。”
小海愣住了,我也觉得惊奇,难道萧慎之有问题?
只见梓菊转身出去,片刻回来,带了一个小小的银盒子,比原来装玉肤霜的银盒子小一半,还有一个小银勺。
她让小海打开玉肤霜,用银勺子挑了两勺到银盒子里,道:“这个盒子平淡无奇,即使别人看到了,也无妨。”
我心里暗暗赞赏,心道:梓菊果然心思缜密,我反而没有想到这一层。
我已经明白梓菊的用意了,乔伊静用来装玉肤霜的银盒子,上面有非常精细的花纹,一看就不是寻常物,恐怕不是每个人都能有这样珍奇的事物。即使萧慎之不会泄露秘密,难保不会被其他人看见,甚至认出来,如果有人将此事传到乔伊静的耳中,恐怕“猜忌静妃娘娘”的罪名,也将落在我头上。
梓菊拿来的这个银盒子,没有任何装饰,平平无奇,宫中随处可见,只要不是萧慎之自己说出去的,即使给他人看见了,想查出它的来历,恐怕也要大费周折。
小海去了找萧慎之,我就让小建子去传午膳。
只听玉瑕,带着阿宝,春娣,欢笑着进来,道:“宁宝林,你看我们采了好多花回来,你一定喜欢的。”
玉瑕总是喜欢大呼小叫的,我不禁一笑,说道:“赶快去找个水瓶插起来吧,不然晚上都枯死了。”
玉瑕做个鬼脸,一本正经地行礼道:“是,奴婢遵命,谨从宁宝林吩咐,‘人有人之美,花有花之……”
我跳起来,捏了玉瑕的脸蛋,假装怒道:“你这死丫头,作死么?”
玉瑕哎哟哟地直叫唤,佯装害怕道:“宁宝林饶命,饶命啊,痛死奴婢了……”
梓菊、阿宝、春娣她们低了头,强忍着,想笑却有不敢笑。
正巧小建子回来了,说道:“宁宝林,午膳……”
他忽然看见玉瑕苦着脸只叫唤,还以为是得罪了我,愣在门口,颤声道:“宁宝林……这……”
梓菊她们忍不住笑起来,我也忍不住嘴角含笑,小建子给我们笑得愣住了,抓着头,喃喃地道:“有什么好笑的……”
小建子不过十二三岁,人又长得小,完全还是个孩儿的模样。
见他呆呆的样子,我忍不住柔声安慰他,道:“我们只不过在说笑罢了,好了,赶紧去传膳吧。”
今天的午膳,让我有些食不下咽,一来,我实在好奇,玉肤霜里到底有些什么东西,乔伊静是出于真心,还是假意?二来,今晚胤綦要来,我却不知准备些什么膳食才好。
想起胤綦那句“华而不实,索然无味”,我不觉叹了口气,心道:连御厨这般手艺,都不能讨他欢心,那我那点小伎俩,又能讨他欢心么?
我问梓菊,道:“姑姑,今晚皇上过来,你看做些什么菜肴好呢?”
梓菊笑道:“皇上什么山珍海味没有吃过呢?!再好的东西,吃得多都腻了。我看,还不如做些家常小菜。”
这时,玉瑕端了一个青花瓷进来,上面插了几枝白莲花。
她插口道:“家常小菜,那不太小家子气了么?皇上怎么看得上眼呀,还是做些珍奇的东西好了。”
说着,她把莲花递到我面前,道:“今年的莲花,开得特别好,这是我刚才采回来的,宁宝林,好看么?”
我凑上去,闻了闻,真香。莲花……莲花……这莲花真的很美……对了,用莲花做膳食!屈原大人《离骚》不是说么,“朝饮木兰之坠露兮,夕餐秋菊之落英”,我呀,就来个“夕餐夏荷之鲜美”。
我对玉瑕一笑:“玉瑕,谢谢你的莲花。好了,我知道该做什么了,现在么,先歇会再说。”
玉瑕和梓菊对望了一眼,很是惊奇。
玉瑕问道:“宁宝林,准备做些什么呢?”
我一笑,也不回答,梓菊见我淡定的样子,对玉瑕道:“宁宝林肯定已经想好怎么做了,咱们呀,听从吩咐就是了,现在先让宁宝林好生歇息吧。”
我躺在床上,心里细细地理了头绪,才放心地睡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