宫里传说,宁宝林乔静远“三千宠爱于一身”,所获之宠爱到达极盛,只有当年获得专宠的贵妃凌层安可比。
众人望着我的眼光,谄媚的,怨恨的,羡慕的,不屑的,妒忌的,可谓百感交集。
无论别人以怎么的眼光看我,至少,我表面上依然保持着谦卑的神色。我一面吩咐梓菊,小海将赏赐的财物,四处打点,一面让玉瑕把这些财物收好。
恩宠越盛,危机越大,虽然我暗暗内心得意,可是,我不是不知道这背后盛极必衰的道理。
我心道:虽说如今得宠,毕竟身份低微,各人虽然表面和善,其实内心恐怕已视我作眼中钉。都是敌人,不如找个暂时不会铲除我的敌人,先作靠山。
我微微一笑,拿起瓶中的一枝莲花,轻轻嗅了嗅,这莲花,果然很香。
两日前,我去了永福宫,让梓菊带了两样事物,一个檀木盒子,一枝莲花。这两件事物,看似普普通通,但是摆放得颇有深意,盒子竖放,莲花横放。
乔伊静见了我,似乎已是意料之中,笑道:“妹妹,有空该多来永福宫坐坐才是。”
我也笑道:“静姐姐送了这么多礼物给我,真不知该怎么感谢姐姐才好。小小意思,请姐姐笑纳了。”
乔伊静看了梓菊送上来的檀木盒子,和莲花,笑了。
传说中,乔伊静知书识礼,不输官家小姐,我这简单的暗示,必然难不倒她。“盒”纵“莲”横,不正是“合纵连横”么,她果然是明白的。
乔伊静笑道:“妹妹过来坐就是了,还用得着送礼物么。我们都是清芳堂里出来的,你现在住的屋子,正是姐姐当年住过的,这样的缘分,真是难得,原本就是该好好相处的。这“莲”“盒”,姐姐就收下了。”
我们相视一笑,尽在不言中。
我正拿着莲花,忽然竟又想起萧慎之,不由又暗自微笑起来。
突然,听见一个声音道:“一个人在偷偷地笑,有什么事这么高兴?”
我心一惊,抬头一看,竟是胤綦进来了。
我嗔道:“皇上怎么自己进来了?小海他们也真是的,竟也不通传一声。”
胤綦道:“是朕让他们不要出声的。远儿,在想什么呢?”
我掩饰一笑,低头道:“臣妾能有什么想的,还不是在想皇上么。”
胤綦把我抱起来,放到膝盖上,搂着我的腰,道:“远儿,听说六月初六是你生日了,朕为你举办一个盛大的宴会,可好?”
我的“专宠”,已经招至众人妒恨了,若是再大摆宴席,众人的妒恨更盛,背后冷箭恐怕就要接踵而至了。
我摇摇头道:“臣妾不过是个小小的五品宝林,怎敢让皇上为臣妾大摆宴席呢?若是招来话柄,不是让皇上为难了么,臣妾可不敢。”
胤綦摸摸我的脸蛋,道:“朕为心爱的女人,摆个生日宴会,又算得了什么,看谁敢在后面,乱嚼舌头。”
“心爱的女人”?这个词从胤綦嘴里说出,不禁让我愁肠百转。我想起那日,胤綦不信我做的膳食,让我“试毒”,又想起萧慎之俊俏的脸庞,心里竟然一时烦乱无比。
我连忙搂了胤綦的脖子,把下巴放在他的肩膀之上,不敢让他看见我的表情。
我轻声说道:“若皇上真的是为臣妾好,这宴会就不提了吧。皇上……”
胤綦抚了抚我的头发,道:“那,远儿想要什么?朕送给你可好?”
我本想说不要,可是转念一想,这样未免太矫情,恐怕还惹恼了胤綦,于是抬起头,笑道:“皇上说的话可算数?”
胤綦假装生气,板了脸,道:“朕什么时候骗了你吗?君无戏言。”
我伸出小指头,装着天真而调皮的模样,道:“那皇上敢跟臣妾拉钩保证么?”
胤綦一笑,捏捏我的鼻子,也伸出了指头:“好了,你说想要什么吧。”
我一笑:“臣妾想求皇上三件事。”
胤綦愣了愣,他定是以为我要的无非是珠宝首饰之类的事物,却没想到我说出“求他三件事”。
他的脸色变了变,蹙了眉,道:“三件事?先说说什么事吧。”
我低声道:“臣妾入宫多时,爹娘在家乡,也不知近来如何了,身体可好,爹娘也不知臣妾在宫中得了皇上的恩宠。臣妾恳请皇上,让臣妾写封家书,带给爹娘。”
胤綦松了眉,似是松了口气,笑道:“好,尽孝是应该的,朕准了。这样吧,朕让徐福全把你爹娘接入京城,可好?”
我大喜过望,忙想站起来谢恩。
胤綦按住了我,握着我的手,道:“第二件事呢?”
我靠在胤綦身上,娇声道:“臣妾想在生日那天,就与皇上庆祝。”
略微一顿,我在他耳边,道:“就像民间的夫妻一般,好么?”
胤綦望着我,不说话,我一惊:难道是弄巧成拙了么?
我知道,胤綦喜欢女人不谙世事,更愿意看我一副天真憨厚的模样。我说“像民间的夫妻一般”,不过就是想装着并无野心,只是求得他宠爱的样子,讨他的欢心罢了。
可是,我弄巧成拙了么?
我眼波如水地望着他,胤綦也望着我,忽然笑了,吻了吻我的唇。
我一笑,心里暗自得意,这个小花招,确实管用,我确实讨得了他的欢心。
胤綦笑着问:“远儿,还有第三件事呢?”
我从胤綦的腿上站起来,盈盈地向胤綦行了个礼,胤綦很是惊异地望着我。
我轻声道:“臣妾恳请皇上,召其他后妃们伺寝。”
胤綦紧紧锁了眉,不悦地说道:“你不愿朕召你伺寝么?”
我摇摇头道:“皇上宠爱臣妾,臣妾欢喜还来不及,怎会不愿呢?只是众位姊妹多日不见皇上,必定心焦,恳请皇上广施恩泽。”
胤綦道:“可是有人给你脸色看了?”
我忙道:“皇上宠爱臣妾,谁会给脸色臣妾看呢。臣妾这是将心比心的肺腑之言。”
接着,我放低了声音,道:“将心比心,若是皇上长久不来清芳堂,臣妾不知该有多伤心呢。”
胤綦将我扶起来,又把我抱在膝上,道:“朕愿意宠爱谁,便宠爱谁。朕愿意专宠你,却又如何?”
我脸一红,搂着胤綦的腰,把脸埋到他的胸前。
胤綦又笑道:“朕真后悔……”
我一惊,后悔什么?心里发怵,却不敢接话。
只听胤綦又道:“朕后悔,没有把你的封号,封作‘贤’字。”
我扭了扭身子,叹道:“皇上……”
胤綦抱紧了我,抚摸着我的发头。
我心里一笑,心道:你以为我真的不愿你来么?谁不知道,皇帝才是这宫中最大的靠山?只是,你的女人太多了,也许明天,她们就会给我放一支暗箭,中伤我,如今只有你认定了我是“贤良”的,那才是安全的。
过了两日,梓菊来了月信,甚是疼痛,我让小海找萧慎之开了些痛经药,让梓菊休息几日。玉瑕替了梓菊,跟我到麟趾宫给贵妃凌层安请安。
说起这凌层安,她近来的态度,让我很是诧异,每次都不冷不热地说两句,或是出言讽刺几句,就做罢了,倒没有怎么为难我。
纯修仪叶瑾儿见了我,反而似乎有所避忌,眼光还是露出厌恶的神色,难听的话语,倒不怎么敢说了。
林顺容林妤沁,依然是罗扇轻摇,笑脸盈盈的模样,不知心里打着什么主意。
我心里冷笑,恐怕你们不会真的安什么好心吧,就看你们玩什么把戏。
今日胤綦去了早朝,我带着玉瑕去麟趾宫。玉瑕撇了撇嘴,道:“那纯修仪的模样真是讨厌。得瑟什么呢,她早就不得宠了。”
我叹了口气,制住玉瑕的话,道:“不要胡说,我不是说过么,要谨言慎行。纯修仪是二品的妃子,即使现在皇上少去她宫中,她的地位也是比我高的,千万莫得罪了。”
来到麟趾宫,我让守门的小太监去通传一声。
一会儿,凌层安的贴身大侍女碧芜出来了,我有些惊诧,平时都是翠媛引路的,怎么今日惊动了碧芜?
只见碧芜向我行了个礼,道:“宁宝林,贵妃娘娘说了,今日你来迟了,先在门外等着,等候通传吧。”
她口口声声尊称我“宁宝林”,却又用了“你”字,脸色甚是傲慢。
我心里冷哼一声,心道:好啊,终于要找我茬了么?什么来迟了,不过是借口罢了。宫中只规定辰时要来请安,根本未说定要在哪刻钟过来。不要说我根本未迟,即使我迟了那么几刻钟,却也根本不算迟了。这分明是故意挑错处罢了。
我强忍住怒气,笑着道:“还望碧芜姑娘通传一声,请贵妃娘娘见谅,臣妾定当向贵妃娘娘请罪。”
碧芜冷哼一声,道:“贵妃娘娘是你们想见就见的么?你们迟到了,还是先在门外反省反省罢。”
玉瑕冲上来,大怒道:“你对着宁宝林,竟也敢这么说话,你不过是个奴婢罢了,你以为自己是哪根葱哪根蒜!”
我大惊,玉瑕一发怒,就会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。
只见碧芜走了过来,瞟了玉瑕一眼,忽然伸出手,啪地一声,狠狠地刮在了玉瑕脸上,霎时,玉瑕脸上出现了五个红红的手印。
碧芜骂道:“狗东西,麟趾宫是让你们撒野的地方么?”
我大怒,碧芜骂“狗东西”,用了“你们”,不但骂了玉瑕,连我都被指桑骂槐地连带被辱骂了。
我心里怒道:好你个凌层安,连手下的奴婢都学会了狗丈人势。
玉瑕冲上前去,正想抓住碧芜,我连忙狠狠地瞪了玉瑕一眼,玉瑕低了头,放了手。
我怒极反笑,道:“我替玉瑕向碧芜姑娘赔礼了。还请姑娘向贵妃娘娘通传一声,让臣妾向她亲自请罪。”
碧芜见我笑脸盈盈,反而似乎吓呆了,讪讪地道:“赔礼倒说不上。先等着吧,奴婢向娘娘询问一声。”
我笑道:“如此有劳姑娘了。”
玉瑕望着碧芜的背影,恨恨地啐了一口,又望着我,道:“宁宝林,我……”
我压低声音,道:“不要再说了,强行跟她们争,争得过么?”
倾刻,碧芜又出来了,冷冷地道:“娘娘说了,刚才你们喧哗,扰了宫中的清静,你们跪着等吧,待到贵妃娘娘何时传召,你们再请安吧。”
我怒火中烧,心里狠狠地道:凌层安,你今日定要刁难我,好,今日我忍!这口怨气,我总会加倍地还你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