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派了小海去探听,胤綦多日均在凌层安的麟趾宫,也有到乔伊静的永福宫,与孙柔的衍庆宫。至于其他的一些嫔妃,也偶然得了宠幸。
宫里传说,宁宝林胆大妄为,不自量力,竟敢与贵妃娘娘争宠,终惹祸上身,非但得了惩罚,也失了皇上的宠爱。
是的,我知道自己确实已是宫人口中的“失宠”:自从那日之后,胤綦再也没在清芳堂中出现,连带着庄晔晴都再次失宠了。
我更知道,失宠意味着什么:非但纯修仪,林顺容二人,即使其他嫔妃们,言语也逐渐尖刻,连那宫女、太监,见着我,也没了往时的恭敬与惶恐,连我遣小海去要些日常事物,也是百般推托,乃至出言不逊。
一个得罪了娘家背景最大,级别最高的贵妃娘娘,又失去皇帝做靠山的低级妃子,能有什么好下场呢?
“墙倒众人推”,“落井下石”,如此浅显的道理,我又如何不懂?我知道自己的下场,却万万没预料到,下场竟会如此凄惨。
我的衣物送到浣衣房,竟然六七日都没有送到清芳堂。往日不过两三天,就洗得干干净净,叠得齐齐整整地送过清芳堂,现在又不是梅雨季节,衣物怎的六七日都不送回来呢?
我唤来阿宝,道:“阿宝,你去浣衣房问问,为何衣物还没送过来?”
阿宝应了,可是过了足足一个多时辰,却还未回来。我心里觉得有些怪异,于是,让梓菊亲自去寻了阿宝。
又过了半个时辰,梓菊才将阿宝带了回来。梓菊抱着一团衣物,阿宝红肿着眼睛,不停地抽泣。
我有些诧异,问道:“阿宝,你哭什么?怎么去拿衣服,也要拿着久?”
梓菊把衣服递上来,只见那几件衣服,布满了灰尘,还印满了脚印,一件粉红色的纱质衣裙,裙摆处,竟还被扯开了两道口子。
我一团火腾地烧起来了,怒道:“阿宝,这到底是怎么回事?”
阿宝有些惊慌,脸也红了,抽泣道:“奴婢去了浣衣房,可是浣衣房的姑姑……和奴婢吵了起来……这衣裳……奴婢……”
梓菊接口道:“宁宝林,刚才阿宝被浣衣房的姑姑欺负了。”
原来,阿宝去了浣衣房帮我拿衣服,没想到,那浣衣房的姑姑却一脸不屑,道:“宁宝林,谁是宁宝林?哦,是了,就是那得罪了贵妃娘娘的五品宝林么?啧啧,皇上也没空闲,去看宁宝林的衣裳,急什么急呢?”
阿宝听了,争辩道:“可是这衣裳已经送来六七日了,怎么也该洗好了。”
那姑姑撇了撇嘴,道:“你若急着要,给你就是。”说着,转身,进去抱了一团衣服出来,扔过来,道:“给你。”
阿宝一看,这衣服竟还未洗,急红了脸,把衣服塞到那姑姑怀中,道:“宁宝林这衣服怎么没洗呢?这可怎么行哪?”
没想到,那姑姑大怒,一把将阿宝推倒在地上,怒道:“狗奴婢,竟然敢推本姑姑!放开你的狗爪子!”
阿宝不服气,爬起来,就要和那姑姑理论:“姑姑,我没有推你,怎么冤枉我哪!”其他浣衣女见了,却一同涌上来,拉拉扯扯之间,衣服全被践踏了,还被撕扯开几道口子。
直到梓菊去了,好说歹说,万般赔礼,才将阿宝带了回来。
我勃然大怒,心道:竟连一个小小的浣衣房奴婢,竟然都敢羞辱我!我怎么说,也是一个五品的宝林,何时能轮到你一个奴婢来羞辱我!
我一拍桌子,咬牙道:“什么姑姑?她到底是何人?”
阿宝吓了一跳,哆嗦着,低声道:“是浣衣房的管事姑姑金蝉。”
我恨道:“金蝉,很好,很好,我就去看看你这金蝉到底有何本事,竟敢如此嚣张!”
我唤来春娣,让她帮阿宝看看伤处,顺便上了药。
我又让玉瑕拿了一件桃红色的衣裳,穿戴妥当,甚是艳丽:我依然要保持了我的姿态,我无论如何,也不能让他们小看了我!
梓菊有些忧心,道:“宁宝林,若去了,恐怕又要招来麻烦了,现在风头火势,这口气,还是忍忍吧,君子报仇,十年未晚呀。”
我想起了那张月季上的纸条:“勿躁静观”,我知道,我要勿躁,我要静观!可是,忍!忍!忍!在这宫中,我何时不提醒自己,忍气吞声!我何时不提醒自己,谨言慎行!
每日低声下气地下跪,为凌层安请安,被其嘲讽,这也罢了,今日竟连一个小小的浣衣房婢女,都敢在我面前耀武扬威,叫我如何能忍?我实在难以咽下这口气!
我强忍怒气,道:“若是再忍,岂非哪个奴婢都敢骑在我头上,那我们还有立足之地么?”
梓菊见我甚怒,道:“请奴婢跟随宁宝林一同前去。”
我知道梓菊是怕我难忍怒气,终会出事,故而才提出要跟随我去。
我心里也甚是感动,可是,我知道自己在做什么,我决不会过于冲动,只不过是让他们知道,我不是好欺负的罢了。
我带着梓菊,到了浣衣房,只见这里水气袅袅,一股闷热的水气,扑面而来,几十个浣衣女正伏在地上刷洗,甚为辛苦。
我心道:当日玉瑕在浣衣房中,想来也吃了不少苦头。
梓菊温和地问道:“敢问金蝉姑姑在么?”
那些浣衣女,听见叫声,抬起头,见了一个穿着艳装的女子,站在门口,都惊讶地停了手。
浣衣房离嫔妃们居住的后宫,距离甚远,平日嫔妃们也不会到这浣衣房来,这些女子难得见到几次外人,难怪不认得我。
忽然,一个浣衣女惊叫道:“宁宝林,是宁宝林!”
我有些惊奇,我何时见过她?梓菊在我耳边轻声道:“她曾送过衣物到清芳堂,见过宁宝林。”
我点点头,向她微微笑了笑。
那些浣衣女见我来了,心知我定是为阿宝之事而来,一时慌了神,低下头,噤声不语,不知如何是好。
还是那个小丫头机灵,走到我面前跪下,道:“奴婢秀秀见过宁宝林。”
其他浣衣女猛地醒悟了,一起跪下,道:“奴婢见过宁宝林。”
我心道:这些丫头,毕竟还是害怕的,既然不是她们闹的事,我就无谓为难她们了,金蝉肯定不在此处,我就要看看,她见了我,到底是怕,还是不怕。
于是,我笑道:“都起来吧。”
秀秀起来,道:“宁宝林,金蝉姑姑不在,奴婢帮你去叫她,可好?”
我点点头,心道:这个秀秀,倒是很机灵,说话得体,呆在浣衣房,倒是有些可惜了。
大概过了一刻钟,秀秀把金蝉带到了我面前。这金蝉,大概比梓菊大那么三四岁的模样,脸长长,脸皮白净,可惜颧骨过高,有些刻薄模样。
她见了我,有些惶恐,脸皮微微颤动,下跪道:“奴婢金蝉见过宁宝林。”
我心里冷笑:好啊,你终究怕了么?我却还以为,你小小一个浣衣房管事,能有多大的本事,敢作威作福!
我冷冷地道:“我不过是一个得罪了贵妃娘娘的五品宝林,又怎敢让金蝉姑姑下跪请安呢。”
金蝉不敢起身,跪着道:“奴婢胡言乱语,请宁宝林赎罪。”
若是换作我往日得宠之时,金蝉或许已经惊恐万分,磕头求饶了,如今,却不过轻描淡写的一句“请宁宝林赎罪”。
我心里很是恼怒,梓菊向我打了个眼色,示意我该见好就收了。
我忍着怒气,道:“起来说话吧。”
金蝉起了身,低了头,做出恭敬的模样,等我发话。
我笑道:“听阿宝说,浣衣房可忙得很哪,我的衣物,竟六七日都未来得及洗呢。”
金蝉道:“回宁宝林,近日天气炎热,皇上和众位娘娘的换洗衣物多了,浣衣房使女数量不够,也就耽搁了宁宝林的衣物。”
我道:“哦?娘娘?都是哪些娘娘?”
金蝉抬起了头,一笑,道:“当然是贵妃娘娘、静妃娘娘、淑妃娘娘,还有修仪、顺仪、充仪、充容、充华、婕妤众位娘娘。按照规矩,奴婢将按娘娘们的等级,作为浣衣衣物的次序,其它人的衣物么,耽搁了,却也无甚出奇的。”
三品以上的妃子,才有资格称为“娘娘”,金蝉在我面前数出如此多的妃子,还带了某种意味的笑容,分明是暗示我:我不过只是五品宝林罢了,如此多的“娘娘”排在我之前,何时才轮得上我?
我心道:哼,以前怎不见说,人手不够呢?怎么就不见说,有众多娘娘的衣物需要换洗呢?待我失宠了,这人手就不够了?就如此多的娘娘需要换洗衣物了?分明是找籍口刁难罢了!
我脸色一凛,抽动嘴角,笑了笑,道:“嗯,是了,浣衣房很忙,金蝉姑姑的话,我记着了。”说着,我甩了衣袖,带了梓菊离开浣衣房。
回到清芳堂,我把所有人召来。我问小海,道:“浣衣房是哪个公公管的?”
小海道:“金蝉姑姑直接管理浣衣房,金蝉姑姑是金贵元公公管辖。”
金贵元,我记着了!我点点头,又道:“从今日开始,我的衣物,一律不要送去浣衣房了!”
我心里暗自下了决心:总有一日,我要你们所有这些落井下石,欺辱我的人,在我面前求饶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