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端起一杯乳前龙井,轻轻地抿了一口,低垂眼皮,瞥了一眼在我面前的一男一女。
男子弓着背,哈着腰,垂手站立一旁,满是横肉的脸上,堆满谄媚的笑容,像是秋天的菊花;女子跪在地上,全身伏着,脸也不敢抬一下,身子像是风中落叶,瑟瑟地抖个不停。
我放在茶杯,不紧不慢地笑着道:“金公公,金蝉姑姑,这是做什么呀?今日吹什么风,还特意跑到清芳堂,拜访我这个五品的宝林,我怎么过意得去。”
那弓背哈腰的男子,正是管浣衣房的太监金贵元,那伏在地上的女子,正是浣衣房的管事姑姑金蝉。
金贵元讪讪地,嘿嘿一笑,道:“宁宝林这么说,不是折杀奴才了么?奴才早就该过来给宁宝林请安的。不知宁宝林……为何近期不将衣物送来浣衣房了,是嫌浣衣房做得不好么?”
我抿嘴笑了笑,道:“哟,金公公这话就不对了,我不过是五品的宝林,贵妃娘娘、静妃娘娘、淑妃娘娘,还有众位娘娘,都等着浣衣房洗衣服呢,我地位卑微,又怎敢劳烦浣衣房的姑姑呢?”
金贵元微微有些发抖,忽地,啪啪两声,左右开弓,打了自己两巴掌,道:“奴才管教无方,请宁宝林赎罪。”
我吓了一跳,没想到,他竟有这么一着。不过,脸上却是一片平静,端起了茶杯,轻轻吹了吹,也不说话。
金贵元见我不说话,突然,一脚踢在金蝉身上,呵斥道:“贱人,还不向宁宝林请罪。”
金蝉抬起头,她原本白净的脸皮,如今更白了,像是铺上一层白霜,惨白得吓人。
她双眼流露出惊恐的神色,不停地磕头,说道:“宁宝林饶命,奴婢知错了……宁宝林饶命……奴婢知错了……”
我心里冷冷一笑,心道:在宫里,就是这样,当你失宠的时候,连个浣衣房的宫女,都可以随意践踏你,当你得宠的时候,所有人都赶着巴结你,把你捧上天去。
前两日,我已经收到了爹爹的信件,说是广安州府已经派人,一路护送他们上京,让我勿用挂念。徐福全亲自将信件送到我手上,说是五百里的加急,连夜送来的。
我叹了口气,五百里加急?五百里加急!一个五品嫔妃的小小家书,竟用了五百里加急!可是之前呢?谁可曾问过我半句?
金贵元见我有些发愣,脸色不定,以为我不满意,转头呼道:“进来!”
只见两个身强力壮的太监,走了进来,把金蝉架了起来。
我一愣,皱了眉头,不知金贵元在演一出什么戏,于是也不说话,静静地看着他演下去。
这时,一个年约三十的太监走了进来,拿了一根三尺来长,汤碗大小的棍子,恭恭敬敬地站立一旁。
金贵元喝道:“打!”
金蝉早已吓得瘫软,被两个太监按倒在地,动弹不得。
拿棍子的太监,举起木棍,面无表情地用力打下去。棍子像雨点一般,噼哩啪啦地落到金蝉身上。
金蝉一声声的惨叫,不住地传来,撕心裂肺地哭喊,道:“宁宝林,饶了奴婢吧……奴婢知罪了……奴婢知罪了……饶命啊……”
听得金蝉的惨叫,我只觉得心惊肉跳,脸也有些发白了。
金贵元却像没事人一样,对我笑道:“宁宝林,这脚,是分,还是合?”
我大吃一惊,因为根据宫里的规矩,若是杖罚,站在旁边的太监,如果双脚是分开站立,就要把人打死,若是双脚并拢站立,还有一线生机。
我之前只不过想惩戒一下金蝉,吓吓她,让她知道得罪我的后果,但却并没有想过要杖罚,更没有想过要她的命。
金贵元轻描淡写之中,就将一条人命交到我手中,不由让我打了一个冷颤,一时间,也不知该如何是好。
金蝉不停地哭喊,渐渐地血肉模糊,声音也渐渐地微弱下去。
小海脸上露出不忍的神色,玉瑕扭转了身子,不敢再看。
梓菊在我耳边,压低声音道:“宁宝林,我看还是算了罢,若是真出了人命,清芳堂恐怕日后就不得安宁了。”
这也正是我所想的,我呵道:“住手!够了!”
那持棍的太监听了,棍子停在半空中,望了望金贵元。
金贵元听我发话,连忙道:“停!全部下去!”然后,又恭恭敬敬地弓着背,听我发话。
我皱了眉,道:“在清芳堂中,喊打喊杀,成何体统?弄脏了皇家之地,恐怕皇上要怪罪下来了。金公公,我看还是算了罢,我相信,金蝉姑姑当日也是无心之失,你回去,给她上药罢,好生看待了。”
金贵元着陪笑,道:“是,是,宁宝林慈悲,饶了金蝉一条狗命,奴才回去,一定好生管教。”
我点点头,道:“那谢过金公公了。金公公还是先陪金蝉姑姑回去吧。”
金贵元犹豫了一下,道:“是。宁宝林,那……这衣裳……”
我知道,我一日不把衣裳重新送回浣衣房清洗,金贵元一日都不安心,害怕我会向皇帝吹枕边风,于是笑道:“金公公放心,等会我就会差人,把衣服送到浣衣房。”
金贵元松了口气,千恩万谢,那两个太监抬了金蝉,一同走了。
宫里都知道,宁宝林是不能得罪的了。浣衣房的金蝉,就是因为得罪了宁宝林,被打了几十大板,至今还躺在床上,动弹不得。
出现这样的事,并非我的本意,但是事已如此,我也无话可说。既然她们传说,宁宝林是心狠手辣之人,我也无从解释,只能让她们传说了罢。
我只是暗自担心,我已经被冲上了风口浪尖,只怕对付我的人,不知道哪一天,就会从某个角落出来,放出一支冷箭,让我措手不及,防不胜防。
我记得孙柔对我说的话,“过于急躁,无异于饮鸩止渴”。可是,我有后悔的机会么?我有后退的可能么?没有!没有!即使是吃了毒药,那又如何?我只有防备着罢了。
我本以为,凌层安会为金蝉一事,借题发挥,惩戒我,甚至捅到胤綦处。忐忑了几日,凌层安竟似不知道一般,并没有找我的麻烦;乔伊静、孙柔等人,竟也没有任何动作,每日不过按班就步地过着。
宫里异常的平静,平静得让我不安。
也许,胤綦是吸取了教训,不再专宠某人,而是轮流到宫中各嫔妃处,暂时安抚了众人。也许,这是暴雨之前的平静,谁知道呢?